《高加索素描》：俄羅斯音樂中的異國情調

　　我一直覺得，《當代英雄》根本就是俄國作家萊蒙托夫（Mikhail Lermontov）的自傳。從表面上看，他和男主角畢巧林（Gregory Pechorin）都像是無所事事四處遊蕩，最後都在莫名中突然結束生命。但是前後兩次被流放到高加索的時候，萊蒙托夫以詩人的眼睛觀察當地西亞文化與地理風情，寫出的詩作、小說與戲劇不只敘事、抒情，也帶出高加索風情。

　　伊波利托夫─伊凡諾夫（Mikhail Ippolitov-Ivanov）就是被萊蒙托夫在《當代英雄》、《童僧》、《惡魔》⋯⋯所描寫的高加索吸引，因此一八八二年從聖彼得堡音樂學院畢業後，立刻答應前往第比利斯任教。往南方的路上，伊波利托夫─伊凡諾夫親身感受萊蒙托夫筆下的星星、群山、日出、巨石⋯⋯在一個小村莊的車站附近，他看到一老一少格魯吉亞人演奏傳統弦樂器的畫面⋯⋯這些都在回到莫斯科後，被他寫進一八九四年創作的管弦樂組曲《高加索素描》。

　　在第二樂章〈在村裡〉，伊波利托夫─伊凡諾夫以音樂描繪前述畫面之餘，也使用他在格魯吉亞採集受到波斯影響的民歌與巴岳特族的老歌謠，用以「表達一個人生活在峽谷中的孤獨與悲傷，彷彿被鎖在陰暗的岩石上。接著是優雅、簡單的舞蹈主題，就像鳥兒在飛行一樣」。安靜的夜晚，民族服飾與群山的色彩，傳統樂器的聲音，如同匈牙利畫家米哈伊‧齊希（Mihály Zichy）以格魯吉亞中世紀史詩《黑豹皮騎士》繪成的三十五幅作品，這就是伊波利托夫─伊凡諾夫在一九三三年親筆解析的〈在村裡〉。

　　伊波利托夫─伊凡諾夫表達的是孤獨與悲傷，但是在日本導演黑澤明一九九○年電影《夢》第八段〈水車村〉裡，一群放棄現代化、選擇精神健康的村民，組織了一個歡樂氣氛的送葬隊伍。隊伍行過後響起了這段〈在村裡〉。音樂聲中，青年模仿村民把花朵放在木橋旁的石頭後離去。緩緩轉動的水車，潺潺的水聲，〈在村裡〉竟也像是在描繪世外桃源的一景。

　　由於色彩豐富，《高加索素描》一度是唱片錄音的寵兒，但是近二十年幾乎不見新錄音，除了戈澤爾（Sascha Goetzel）與布魯桑伊斯坦堡愛樂在二○一四年錄製，加入傳統樂器的版本。以〈在村裡〉為例，戈澤爾用土耳其樂器納伊笛取代原本編制裡的英國管，加強作曲家想要表達的波斯、異國與滄涼的孤獨感。唱片還很貼心附上「正常版」供比較。

　　費多謝耶夫（Vladimir Fedoseyev）的錄音正是黑澤明選用的版本。費多謝耶夫非常仔細處理每一句樂句吟唱、對話的方式，還有舞蹈主題的節奏性與對比。即使他的速度比著名的契克納沃量（Loris Tjeknavorian）、亞美尼亞愛樂版本慢不少，內容卻顯得豐富許多。

　　最後是皮亞季格爾斯基（Gregor Piatigorsky）在一九二四年，也就是二十一歲時的錄音。這是他第一次走進錄音室，與匈牙利小提琴家伊迪絲‧羅蘭（Edith Lorand）和她的樂團合作。這是78轉時代的錄音，因此即使已經努力修復母帶，還是要非常仔細辨認才能聽出大提琴獨奏段落。除了是大師的第一張錄音之外，它值得被記上一筆的另一個原因，在於皮亞季格爾斯基在一九一三年甄試進入莫斯科音樂學院時，當時擔任院長的伊波利托夫─伊凡諾夫正是考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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