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與現實的交錯:聲樂家如何演繹《夢遊女》中的情感轉換
即使是改編自真實事件,歌劇的劇情邏輯經常簡化到讓人想嘆一聲「好扯」,而想要扭轉這些不合理就要看聲樂家的功力。舉例來說,有一回欣賞華格納《漂泊的荷蘭人》現場演出,看到飾演女主角「仙妲」的女高音從頭到尾苦著一張臉。技巧再好,我心裡只想問:「獵人求婚妳皺眉苦臉,宣布要獻身解救荷蘭船長也是一張苦瓜臉,妳到底想幹嘛?」除了「華格納逼她救荷蘭人」,我想不出任何解釋。第二天換了一位女高音,我馬上理解「仙妲」就是一個聖母光環發作的中二病少女,就是偏要做大家都反對的事。享受演唱技巧之外,看聲樂家如何塑造角色更是欣賞歌劇最有趣的地方。
十九世紀上半葉的歌劇女主角通常帶有精神疾病,《夢遊女》裡全村最美,已經決定婚期的阿米娜也不例外。她是夢遊症患者,半夜走進其他男人房裡呼呼大睡,被不知道她生病的高富帥未婚夫看到,立刻慘遭退婚。
傷心的阿米娜繼續半夜夢遊,夢中還會祈禱前未婚夫平安,悲憐自己被退婚,這情況剛好又被半夜不睡覺的前未婚夫與村民看到。阿米娜被村民叫醒,相信她生病又被真情感動的未婚夫重新為阿米娜戴上戒指,一切皆大歡喜。差勁的劇情,但是因為貝里尼的音樂而流傳下來。雖然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演出頻率下降,但是卡拉絲(Maria Callas)在一九五五年演出之後,《夢遊女》又成為美聲歌劇代表作,尤其是女高音夢遊中哀嘆愛情已逝的詠嘆調〈啊!我不相信花兒竟轉瞬凋零〉到清醒後發現情人重新回到身邊的〈我心中充滿喜悅〉(Ah! non giunge uman pensiero al contento ond'io son piena),如何從大悲的情緒一下子轉到大喜,對聲樂家是一大考驗。
先不論劇情合不合理,你覺得,夢中的阿米娜要如何表現她的悲傷?略過卡拉絲,或是我喜歡的古貝洛娃(Edita Gruberová)這些前輩,來看看幾位現代還活躍在舞台上的女高音為我們帶來什麼樣的阿米娜。
從演唱到樂團演出,德賽(Natalie Dessay)在二○○七年與皮多(Evelino Pidò)錄製的全曲是非常討人喜歡的版本。德賽把夢的「虛」與哀的「實」拿捏得相當好,聽得出埋藏在平靜下的悲傷。我尤其喜歡指揮皮多的細膩,還有他給聲樂家的表現空間。
無論是唱片還是現場演出,芭托莉(Cecilia Bartoli)走的都是誇張路線。雖然她一開口就是發抖的啜泣聲,但是降調演唱讓她的聲音能維持在較低的音域而不破壞該有的「虛」。而達姆勞(Diana Damrau)就像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單純女孩,使用的音色與德賽、芭托莉完全不同,清晰的細節,倒像是深夜中與自己對話,而非夢遊。

Orchestre de l’Opéra de Lyon, Evelino Pidò
November 2006 & February 2007, Opéra National de Lyon
德賽這套《夢遊女》全曲錄音應該是近十多年來評價最好的全曲錄音。德賽以外,皮多也是這套唱片成功的大功臣。里昂歌劇院管弦樂團在他的指揮棒下唱得極美,彷彿是另一名歌手。

Orchestra La Scintilla, Alessandro de Marchi
July 2007, Evangelisch reformierte Kirchgemeinde, Zurich
雖然不是由她首演,但是「阿米娜」本來是為帕斯塔(Giuditta Pasta)而寫,而帕斯塔和芭托莉都是能同時演唱女高音與次女高音角色的聲樂家,由此觀之,似乎芭托莉會是「阿米娜」最好的人選。不過,她在這套唱片的某些曲目是降了調演唱。我認為,幸好〈啊!我不相信花兒竟轉瞬凋零〉是移調演唱,因為過去芭托莉有太多錄音都是把炫耀技巧放在第一位,角色需要次之。以原來的調性演唱,很難不因為過度誇張而讓人出戲。
芭托莉之外,這一套唱片還有男高音佛瑞茲(Juan Diego Flórez)與低男中音達康傑羅(Ildebrando d'Arcangelo)這兩位超級巨星,並且標榜是第一套樂團以古樂器演奏的《夢遊女》錄音。

Teatro Regio di Torino, Gianandrea Noseda
September 2014, Main Hall, Teatro Regio Torino.
花腔女高音達姆勞早年以演出莫札特的作品為主,二○一○年以後才漸漸轉到美聲歌劇,這張唱片就是她轉型後的錄音,曲目從唐尼采第、貝里尼的美聲歌劇一直到普契尼、雷翁卡瓦洛的寫實歌劇。低男中音泰斯特(Nicolas Testé),也就是達姆勞的先生,也在這裡客串演出威爾第《露意莎‧米勒》第二幕選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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