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的時間軸：巴赫小提琴協奏曲的古樂與現代風
在唱片工業的推波下，樂壇從二十世紀下半葉吹起一股「仿古樂團」熱潮。除了標榜使用古樂器，部分演奏家更號稱致力於模仿舊時代的風格和演奏技巧，「重現」巴洛克、古典時期的聲音。不過，這些論點本身就存在邏輯與實際面的不可行，因而仿古樂團也逐漸發展出很多不同的處理法。原本我想從比較仿古樂團與現代樂團演出差異的角度出發，但是仔細反覆聆聽幾張近年的錄音後，發現兩者之間的差異已經不那麼絕對：仿古樂團演出的目標已經是探索與挑戰古樂器的表現力；其他演出者則是自由從古與今裡挑選想要的技巧與樂器（例如：弓、弦、管樂器），靈活運用多種風格，硬是要區分仿古還是現代演奏已經沒有實質意義。因此，以下就混著介紹幾個近年出版的優秀版本。
二○一一年成為聖馬丁學院管弦樂團音樂總監後，貝爾（Joshua Bell）與樂團出版幾張親自指揮與獨奏的專輯，包括這張二○一四年錄製的巴赫。貝爾的旋律處理一向以表情豐富與細膩見長，第二樂章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整個樂章就像他和樂團之間默契十足的親密對話，相互呼應。
德布萊采尼（Kati Debretzeni）在二○一八年與英國巴洛克獨奏家合奏團的錄音則不一樣。第一次聽的時候，直覺獨奏家的角色比較像是在獨奏樂段表現得十分精彩的樂團首席，拿起唱片一看，果然是與賈第納（John Eliot Gardiner）合作近二十年的樂團首席。樂團的人數只有十二人，在賈第納的指揮下，音樂的結構十分清晰，情感濃烈卻又不傷感，不似卡米諾拉（Giuliano Carmignola）般悲泣。
伊莎貝爾‧佛斯特（Isabelle Faust）也是在古今之間取用自己想要的聲音。她的曲目很廣，自由來去古樂團與現代樂團之間。與柏林古樂學會樂團的唱片錄製於二○一七年，她的音色變化多端但是又不至流於只是在表現自我。伊布拉吉莫娃（Alina Ibragimova）與強納生‧柯漢（Jonathan Cohen）、阿康傑羅合奏團合作的專輯則是另一種古今結合。「古」來自強納生‧柯漢與阿康傑羅合奏團，「今」則是伊布拉吉莫娃的獨奏。她的慢板樂章就像是人聲輕輕吟唱般迷人，強納生‧柯漢以大鍵琴、魯特琴演奏數字低音，讓整體聲音效果更為豐富。
不過有趣的是，為了寫這一篇稿子，我把手上的版本聽一輪，許多小提琴家的即興效果當下讓我讚嘆不已。但是到了第二天，卻發現已經完全忘記這些曾經讓我驚艷的詮釋，反而不斷回味著謝霖（Henryk Szeryng）那樸素到沒有任何裝飾的美。有點像是看盡美不勝收的錦簇花團，卻只記得最純樸的那朵小花。
April 2014, Air Studios, London
除了巴赫兩首小提琴協奏曲，這張專輯還有改編成小提琴與樂團版本的G弦曲，以及夏康舞曲、嘉禾舞曲兩首改編自無伴奏組曲的作品。
二○一一年成為聖馬丁學院管弦樂團音樂總監之後，貝爾與樂團出版幾張同時擔任獨奏與指揮的專輯，像是布魯赫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與《蘇格蘭幻想曲》、布拉姆斯複協奏曲，都是我很喜歡的唱片。還有一張專輯一定要提，那就是貝多芬第四、七號交響曲。
貝爾並不是站在指揮台上，而是坐在首席的位置指揮。他的椅子沒有靠背，方便隨時半蹲或是起身提點遠處的音樂家。也許看起來有點滑稽，但是，我還真的喜歡他的貝多芬交響曲，尤其是第四號。和團員間的默契肯定要高到一定程度才能有這樣的演出。
Akademie für Alte Musik Berlin, Bernhard Forck
December 2017, September 2018, Teldex Studio Berlin
不記得第一次聽到伊莎貝爾‧佛斯特的演出是什麼時候，只記得曲目好像是德弗乍克小提琴協奏曲。從此以後，伊莎貝爾‧佛斯特成了我會默默收集她所有唱片的音樂家，尤其是與梅林尼科夫（Alexander Melnikov）合作的室內樂。伊莎貝爾‧佛斯特最讓人喜愛的一點，就是她的音樂雖然有強烈的個性，但都不是賣弄自己技巧有多好、知識有多豐富，而是她認為「音樂需要」。
Arcangelo, Jonathan Cohen
August 2014, Henry Wood Hall, London
伊布拉吉莫娃出身音樂家庭。父親曾經是倫敦交響樂團低音提琴首席，母親是曼紐因學校的小提琴老師，走上這條路似乎是理所當然的。
她的演出曲目非常廣，三十五歲錄完巴赫小提琴無伴奏組曲、帕格尼尼二十四首隨想曲與易沙意無伴奏小提琴奏鳴曲這三座大山，由此可見她的實力。除了兩首小提琴協奏曲，這張專輯另外三首曲目都是改編自大鍵琴協奏曲
English Baroque Soloists, Sir John Eliot Gardiner
December 2018, St Jude’s Church
我覺得，指揮賈第納才是主導音樂風格走向的人，德布萊采尼的角色比較像是非常優秀的樂團首席，而不是獨奏家。
兩首小提琴協奏曲之外，這張專輯另外兩首曲目也是改編曲，分別是德布萊采尼改編成小提琴協奏曲的第二號大鍵琴協奏曲，還有改編德國音樂學者韋爾弗萊德‧費雪（Wilfried Fischer）版本的第一號大鍵琴協奏曲。
Academy of St. Martin in the Fields, Sir Neville Marriner
June 1976, Walthamstow Assembly Hall, London
聽了那麼多別出心裁而且美麗的詮釋，很驚訝的是，最後留在我心裡，讓我想再聽一次的，竟然是海飛茲與謝霖的錄音。他們沒有做什麼刺激的效果，就是能唱到心底，留在腦中讓人回味。不過，如果有一名現代小提琴家也這麼演奏，我會喜歡嗎？仔細想想，似乎未必，因為不同時代會有不同美學觀點，模仿過去只是表面，並不是發自內心的藝術創作。這也是我對仿古演出的想法。
陳效真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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