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與創新:拉杜洛維奇的《克羅采》再思考

  無論在他的人生哪一個階段,現今看到的貝多芬畫像都有個共同點,那就是一張極度厭世的面孔。但是史料上說,這個經常臭著一張臉的作曲家其實是個浪漫多情的人。他愛好散步,而且眼睛總是盯著街上漂亮的妹;因為鉛中毒導至聽力出現問題以前,他幾乎無時無刻都在往愛河裡跳。一八○二年,三十二歲的貝多芬寫了《月光》鋼琴奏鳴曲給他愛慕的學生茱麗葉塔(Giulietta Guicciardi),也寫下因耳疾出現自殺念頭的「聖城遺書」。差不多同一時間,貝多芬完成第九號A大調小提琴奏鳴曲《克羅采》(Kreutzer)。

  正經的曲目解說會告訴你,「克羅采」這個標題來自貝多芬和原本題贈的對象─首演小提琴家吵架,憤而改獻給一輩子都不知情的法國小提琴家克羅采(Rodolphe Kreutzer);翻譯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中篇小說《貝多芬傳》(Vie de Beethoven)的傅雷,則在書末附錄形容這首作品「是一場決鬥,兩種樂器的決鬥,兩種思想的決鬥」。

  但是在托爾斯泰(Lev Tolstoy)講述婚姻、愛情與性慾的小說《克羅采奏鳴曲》裡,這樣傑出的音樂是會引起人類可怕的反應。作者認為性是污穢的,就像情感豐沛的音樂一樣,都是墮落的一種。「有人說音樂會使人的心靈變得高尚,胡說,這是謊言!它的確會起作用,但卻是起一種可怕的作用⋯⋯」因此小說主角波茲內舍夫(Vasily Pozdnyshev)聽了妻子與小提琴家合奏 《克羅采》奏鳴曲後,從音樂中的濃烈情感認定兩人相戀,憤而殺妻。在電影《永遠的愛人》(Immortal Beloved)裡,導演伯納德‧羅斯(Bernard Rose)認為貝多芬在一八一二年寫下的匿名情書,對象是為貝多芬生下卡爾(Karl van Beethoven)的弟妹約翰娜(Johanna van Beethoven),以此解釋為什麼貝多芬對「姪子」如此關心與干預,乃至於後來強搶監護權的行為,全都遠遠超出身為伯父的立場。電影中貝多芬著急飛奔與熱戀中的約翰娜見面卻錯身而過時的配樂,也正是《克羅采》奏鳴曲。

  從種種跡象來看,有不少人從《克羅采》聽到慾望與激情,而從這個角度,我認為塞爾維亞裔法國小提琴家拉杜洛維奇(Nemanja Radulović)在新專輯中,對《克羅采》奏鳴曲的改編與詮釋真的是恰到好處

  拉杜洛維奇出生於一九八五年,七歲學習小提琴,十四歲前往法國巴黎國立高等音樂舞蹈學院師事豐塔納羅薩(Patrice Fontanarosa),二○○六年在巴黎普萊耶廳代替凡格洛夫(Maxim Vengerov)與鄭明勳、法國廣播愛樂合作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而得到樂壇注意。然而拉杜洛維奇走的並不是乖乖牌的路線,他對樂曲往往採取獨樹一格的演出風格,兩年後他成立了編制約為十五名音樂家的無指揮團體「雙面合奏團」(Double Sens)。

  還住在塞爾維亞的時候,拉杜洛維奇就有意嘗試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但是老師覺得他太年輕,改要他鑽研貝多芬自云「以協奏曲的風格寫成」的《克羅采》奏鳴曲,直到前往法國才和豐塔納羅薩一起研究與討論協奏曲。至於為什麼要把奏鳴曲改編成弦樂合奏?拉杜洛維奇在唱片解說冊裡並沒有提到理由,而是提到它的結構和貝多芬其他小提琴奏鳴曲都不一樣(實際上,不少小提琴家也都認為這部作品和其他作品相較,顯得特別「宏大」),他以半年的時間深入研究鋼琴部分並且改編成弦樂合奏。

  初次聽到這個版本,我的第一印象是「《克羅采》瘋掉了」!可是,我真是喜歡這瘋狂的《克羅采》,拉杜洛維奇把表現幅度與對比拉到最大,狂野多變到有如一首三樂章的匈牙利狂想曲符。第二樂章的主題與五段變奏間的明顯差異,可見拉杜洛維奇在編曲上的用心。

  至於協奏曲,它不像拉杜洛維奇演奏巴赫、塔替尼或是維瓦第時那樣特立獨行,速度也很正常(關於速度,不妨聽聽他的巴赫雙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但是音色變化十分細膩,比其他版本具有更大的能量、動態與力度;靜謐的第二樂章則讓人著迷,彷彿連呼吸都被他牽著走。

  拉杜洛維奇是一個個性非常強烈的小提琴家,唱片評論往往兩極化:保守派覺得不舒服,認為他離經叛道,往往給予極低評價。另一派則是被他的風格吸引,渴望他能「再多一點」。無論是哪一派,他的詮釋總是會吸引人先聽為快。而我,無疑就是時時期待拉杜洛維奇帶來新想法與驚喜的那一群人。
BEETHOVEN Violin Concerto in D major, op. 61; Violin Sonata No. 9 in A major "Kreutzer" (arr. Nemanja Radulović), op. 47
Nemanja Radulović (violin), Double Sens
July 2022, Kolarac Concert Hall, Belgrade, Serb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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