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還是山:讓音樂回歸到演奏者與愛樂者的內心

如果期待在這本書看到類似「黑膠唱片溫暖有人性」、「雷射唱片冰冷無生氣」、「唱片工業⋯⋯都是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害的⋯⋯」、「某大名家精挑細選出值得拚死以求的N張史上最偉大經典發燒權威終極不朽大師決定名盤」⋯⋯建議您現在立刻把書放回架上,因為它一定會讓您失望。
如果您希望跳脫出以上的窠臼,培養看待唱片的客觀新態度,建議您現在直接走向收銀台,因為它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古典音樂三百年,而二十世紀與前兩百年最大的不同點,在於錄音出現之後,大大改變演奏者、愛樂者,乃至於整個音樂界的生態。但是市面上絕大部分以唱片為主題的書籍,往往著重在版本評比、唱片評論,或是以某人/某媒體的品味,挑選出所謂「最偉大的不朽經典」。但是我認為這些書籍最大的盲點,在於忽略音樂品味是非常個人化的,往往一個人的最愛會是另一個人的最恨。舉例來說,男高音皮爾斯(Peter Pears)與布瑞頓(Benjamin Britten)合作的舒伯特《冬之旅》曾經被英國的《企鵝評鑑》高捧為「三星帶花」版本,卻被同樣來自英國的萊布列希(Norman Lebrecht)在《古典音樂的生與死》一書中列為「史上根本不該出現的唱片」。
翻譯這本書的時間非常短,但是作者羅伯特·菲利浦(Robert Philip)在全書中呈現的觀點與邏輯,卻是讓我再辛苦也要把它譯完的動力,因為其中有不少觀點與我過去無論寫文章,或是與友人討論音樂時所持的立場不謀而合,讓我在翻譯的過程中,多了共鳴的親切感。
在眾人還沒有意識到唱片對於音樂界(包括演奏與欣賞)的影響力時,羅伯特·菲利浦是第一個以歷史錄音為題的研究生,他把這一百年來的有聲資料當成圖書館,串起被一般樂評人忽略的唱片背後橫向意義。他在書中討論的是:唱片出現之後,對於音樂家的演出、愛樂者的品味會有什麼影響?還有。當愛樂者在欣賞唱片,想評判一張唱片之前,必須先注意哪些背景,才不至於犯了根本論點的錯誤?
古典樂迷熱心討論是件好事,但是逛逛現在多如繁星的古典音樂部落格,會發現許多樂迷對於唱片、演出有不少似是而非 ,事實上卻犯了嚴重邏輯錯誤的觀念,而這些觀念都是建立在一些錯誤的觀察基礎上。舉例來說:他們忽略時空的因素,而以現代的觀點批評過去,就像現代人指責古人的忠君觀念,卻忽略專制政體本來就有它的歷史背景一樣;或是把唱片上同質性愈來愈高的制式演出方法當成演奏該曲的「唯一正確」方式,大力抨擊與這些「習慣」不一樣的詮釋手法;或者完全不了解錄音過程、錄音的限制,一味從唱片裡為音樂家下定論、斤斤計較「錄音室錄音為假」、「現場錄音為真」,甚至把現代的剪接技術視為詐術,力主即使在錄音室也要一次OK才是真本事⋯⋯。 除此之外,也有人對師承和門派過度迷信,過去演奏家習慣在自己的簡歷中填上幾個響噹噹的名字來抬抬身價,而這種可以理解,但是無法苟同的做法竟然在二十一世紀的台灣出現「最高級」的表演:某自封大師的鋼琴家,大肆宣稱自己是「貝多芬第五代弟子」,更不可思議的是,竟然很多人就以這句可笑的宣傳詞,而不是以音樂來評量這個「台灣貝多芬」的演奏。問題是:依此邏輯,現在全球大約有八成以上的鋼琴家都是貝多芬的弟子,而這個「大師」到底向這位「老師的老師的老師的老師」學到什麼呢?經過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時光稀釋,他的演奏還留有多少貝多芬的DNA?或者,這些DNA可信嗎?羅伯特·菲利浦在書裡一一點破這些謬誤的觀念,把愛樂者最容易受迷惑的觀念,一一矯正回歸歷史的軌道上。
我非常認同羅伯特·菲利浦不斷強調的一個觀念:「我們最珍視的是演奏家個人對於音樂的洞察力。」只有讓音樂回歸音樂,回歸到演奏者與愛樂者的內心,這才是古典音樂真正存在的意義。
最後,我認為羅伯特·菲利浦雖然在第二章詳細說明與論述出,評斷唱片產品應有的基本立場與知識,卻沒有明確點出一個重要的趨勢:隨著錄音與後製技術愈來愈成熟,甚至隨便一個學生都可以在家中以電腦剪接出職業水準的影音時,音樂會以及唱片演出已經形成兩門完全不同的音樂演出藝術,不能再以同樣標準來看待。舉例來說,相信許多愛樂者都曾經在音樂廳裡,被小提琴家慕特(Anne-Sophie Mutter)的表現嚇到嘴巴合不起來:為什麼這樣一位名滿全球的頂尖小提琴家,連最簡單的音準都做不到?我也是受到驚嚇的人之一,但是這不會阻止我聆聽慕特的唱片。如果因為音樂會而連帶否定肯定是剪接出來的唱片,我就會失去聽到她那極其美麗的西貝流士小提琴協奏曲的機會;也聽不到那雖然不贊成,但是相當有意思的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紐約愛樂版)。也許這樣的樂念不可能在音樂廳裡出現,但是慕特透過科技呈現她的思想,而我享受到另一種邏輯的西貝流士與貝多芬。這就像我不會要求舞台版《真善美》必須出現電影中的薩爾茲堡美景;也不會責備電影版《真善美》在一首歌裡不斷變換場景、衣服,根本「不符現實」。(本文是《如何從唱片聽門道─錄音時代的演奏藝術》一書的譯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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