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界的「李小龍」：劉曉禹的藝術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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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藝術」能不能以比賽來決定高下？我認為演奏可以，藝術不行。先不論評審主觀性的問題，巴爾托克（Béla Bartók）就曾經說過「競賽是為馬，而不是為人準備的」（A verseny lovaknak való, nem embereknek）這句一再被引用的話。甚至有著名比賽高階主管不諱言比賽成功的前提是「所有音符都必須準確無誤，完美是唯一的要求，其他任何異動都無法被容忍」。但是比賽就是現實存在，而且當有人決定參賽的時候，要怎麼面對那些對個人風格顯然百害而無一利的規則呢？

　　在「參加國際音樂比賽」成為全球風潮之後，出現過一批只能彈參賽曲目的得獎人。但是近十年來，我發現許多得獎人在轉往音樂會舞台發展後，會儘可能及早撕下大賽標籤，向世界證明自己不只是個比賽選手，也是個真正的音樂家，劉曉禹（Bruce Liu）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而我認為出生與成長在多元文化的背景，正是劉曉禹能快速撕下「蕭邦專家」標籤的主因。

　　劉曉禹一九九七年出生於距離巴黎市中心約十公里的儒安維爾-勒蓬（Joinville-le-Pont），父母是來自中國的移民。雙親離異後，劉曉禹隨著父親移民同樣使用法語的加拿大蒙特利爾，在中、法、英三種語言的環境下成長。家中沒有任何音樂背景，劉曉禹會開始學習鋼琴，純粹是八歲和父親一同拜訪友人時，父親發現總是像小猴子一樣蹦蹦跳跳的兒子，竟然可以在鋼琴前安靜坐上二十分鐘，於是買架電子琴讓他在週末多一種休閒選擇。確定孩子不是三分鐘熱度以後，父親才為他做更大的「投資」：購買直立式鋼琴。父親對劉曉禹學習鋼琴一直保持寬容與自由的態度，這也讓劉曉禹在音樂探索中感到樂趣和自主性。「如果家人中有音樂家，我可能反而不會成為鋼琴家。我更想探索新事物，而不是延續父母的足跡。」

　　在蒙特利爾音樂學院（Conservatoire de musique du Québec à Montréal）師從理查‧雷蒙（Richard Raymon）的時候，劉曉禹開始參加音樂比賽。二○一四年與二○一六年參加蒙特利爾國際音樂比賽與仙台國際音樂比賽時，雖然分別只入圍決賽以及獲得第四名，兩次比賽都擔任評審的鄧泰山（Thai Son Dang）對劉曉禹的活力與才華留下深刻印象。幾年後，劉曉禹進入蒙特利爾大學（Université de Montré）師事鄧泰山，在一九八○年蕭邦大賽金牌得主鄧泰山的指導與協助下，準備參加二○二○年的蕭邦大賽。

　　鄧泰山形容自己像是一名「警察」，鼓勵劉曉禹自由探索的同時，也確保他不會誤入歧途或是越界。「如果他走得太遠，我就會警告他。」劉曉禹也提到鄧泰山「從未試圖改變我，而是幫助我發掘自己的特質，讓我更具說服力。」劉曉禹認為自己不是適合比賽的人，選擇參加蕭邦大賽是希望在過程中重新檢視自己。他坦言，「當你不去多想時，一切都會變得自然。」正是這種坦然的心態，讓他在比賽中如魚得水。二○二○年的比賽因為新冠疫情延後一年，這段額外的時間讓劉曉禹有機會進一步深入研究蕭邦的作品。他形容這段時間為一次「透過書本和樂譜與蕭邦進行私人對話」，透過練習與錄音不斷檢視自己的不足，藉此發現演奏細節的提升空間，原定的參賽曲目也因此改了一半。結果次年劉曉禹果然拿下第十八屆蕭邦大賽首獎，獨特性和創造力，成為劉曉禹脫穎而出的關鍵。

　　比賽結束，劉曉禹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成績公布後，劉曉禹立刻被賽方帶進小房間，讓他看接下來四個月的巡演行程，並且告知幾天後要去日本、巴西演出。他從一名剛畢業的普通音樂學院學生，搖身變成世界矚目的鋼琴家。靠著賽後和趙成珍（Seong Jin Cho）、阿夫傑耶娃（Yulianna Avdeeva）等前幾屆金牌得主交流，了解他們曾經走過的道路，加上自己獨立自主的個性，劉曉禹很快在演出和旅途的狂暴旋風中找到方向。

　　「我們共有的特點是，我們都具有不同的獨特性。」劉曉禹深信，在全球化的時代，個性和文化多樣性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這個觀念在他出版的唱片曲目選擇與詮釋上表露無遺。即使是受限最大的蕭邦大賽實況錄音，在這張未經剪接的唱片裡，劉曉禹的音樂已經有非常成熟的個人特色。讚嘆之餘，我也很驚訝蕭邦大賽願意把首獎頒給這樣個人風格強烈的年輕好手。一般來說，這樣的音樂家很適合演出舞台，卻不見得能見容於比賽戰場。接下來的巴赫第五號法國組曲，別有見地的自我風格讓我對劉曉禹真正產生興趣。演奏拉摩、阿爾康（Charles-Valentin Alkan）、拉威爾與薩替等四名跨越世紀的法國作曲家鋼琴作品後，劉曉禹跳往俄羅斯的柴科夫斯基。

　　劉曉禹選擇《季節》的理由，是希望表達在忙碌的演奏生涯中尋找內心平靜。他認為柴科夫斯基這套小品充滿私密的個人回憶，記錄自然景觀和情感的變遷，就像一本音樂日記，適合在繁忙生活中自我反思與探索情感。它和專輯的最後一首作品F小調浪漫曲，都是柴科夫斯基為聖彼得堡一本鋼琴音樂樂譜月刊《新樂家》（Нувеллист）而寫，《季節》十二個樂章的標題都是由出版商指定。因為月刊的定位是適合家庭演奏的沙龍風格，所以它們都不難。但是這種「簡單的複雜性」，對鋼琴家的詮釋能力反而是更大的挑戰。我曾經在工作中讓這張專輯不斷循環播放，每一輪總是能在不同段落發現新的妙處，劉曉禹把這些單純的小品彈得像是一首首內斂的冥想曲。不妨聽聽〈六月〉或是〈十月〉，每一顆音符似乎都有自己的表情，每一個樂句都有自己的層次，表現出強烈抒情和敘事的意圖。音樂雖然純粹，卻有著相當的深度。

　　劉曉禹早期習慣使用Xiaoyu這個中文名字拼音，鄧泰山也一直稱呼他「曉禹」，少年時期才決定加上更好記的英文名字。選用Bruce這個名字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十五歲被問到是不是和李小龍（Bruce Lee）有關的時候，劉曉禹還一頭霧水。不過因為外貌以及姓氏只差兩個字母，西方媒體還是喜歡拿他和李小龍相比。對於這個誤打誤撞的巧合，老師鄧泰山戲稱劉曉禹是「鋼琴界的李小龍」，因為劉曉禹的彈奏風格如同功夫般靈活且充滿力量。「老師說我像李小龍，不僅外形有些相似，演奏方式也像」。當然，活蹦亂跳的體能也像。劉曉禹曾經考慮成為運動員，而且原本有機會踏上職業游泳選手的生涯。他也熱愛卡丁車，在波蘭參加過專為一級方程式車手設計的訓練課程，還與朋友在中國成立一支賽車隊伍。雖然最後成為忙碌的職業音樂家，劉曉禹認為自己多樣化的興趣有助於保持開闊的視野，並為生活注入更多的氧氣。這種多樣性幫助他在不同領域之間找到共鳴，也可能無形中促進了他的創作與表現力，從而使他的音樂更為豐富且充滿生命力。

Can art be judged through competition? While performance can, true artistry cannot. Béla Bartók's famous quote, "Competitions are for horses, not artists," highlights the limitations of such contests. Competitions often prioritize technical perfection, leaving little room for individuality. Yet, Bruce Liu has proven that distinct artistry can triumph on the competitive stage. 

Born in 1997 in Joinville-le-Pont, near Paris, Liu grew up in a multicultural environment. After his parents' divorce, he moved with his father to Montréal, Canada, where he was immersed in Mandarin, French, and English. His musical journey began at eight when his father noticed how quietly he sat at a piano during a visit to a friend's home. Encouraged by his father's supportive approach, Liu found joy in exploring music freely, eventually pursuing formal training.

Liu's career took off under the mentorship of Vietnamese pianist Đặng Thái Sơn, the 1980 Chopin Competition winner. With Đặng's guidance, Liu refined his artistry and prepared for the 2020 Chopin Competition, which was postponed to 2021 due to the pandemic. Liu used the extra time to deepen his understanding of Chopin's works, reworking half of his repertoire. His distinctive interpretations and creativity won him the competition's top prize.

Following his victory, Liu's life transformed as he embarked on a whirlwind international performance schedule. Despite the intense demands, he quickly adapted, drawing inspiration from past winners and his own resilience. Liu believes individuality and cultural diversity are crucial in today's globalized world, a principle reflected in his album choices and interpretations.

His recordings of Chopin, Bach, Rameau, and Russian composer Tchaikovsky reveal his unique style, blending lyricism and narrative depth. Liu's performance of Tchaikovsky's The Seasons, for example, captures its personal, reflective nature, offering a meditative respite from his busy life. Every note and phrase is imbued with nuance and emotion, showcasing Liu's profound musicality.

Nicknamed "the Bruce Lee of Piano" by his mentor Đặng Thái Sơn, Liu embodies agility and power in his playing, much like the martial arts legend. Beyond music, Liu's diverse interests in sports and racing enrich his perspective, adding vitality to his artistic expression. His multifaceted passions enhance his creativity, making his music vibrant and full of life.

*This English version is a concise summary of the original Chinese arti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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