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與俗的融合:一場俄羅斯式的春天慶典

  看著曲名《俄羅斯復活節序曲》,聽著音樂,不知道你會不會感到疑惑:這作品和宗教有關?即使林姆斯基─科薩科夫在樂譜出版的時候,親自加上幾段節錄自聖經中的引言;即使出自正教會歌詠曲譜的旋律有濃濃的宗教味,我還是覺得不只於此。後來看到俄文曲名,以及林姆斯基─科薩科夫在自傳中提到「民間傳說與異教徒(在俄羅斯慶祝復活節)的一面」時,我似乎明白了什麼。

  雖然絕大多數俄羅斯人信奉正教會,但是別忘了,社會上還有源自斯拉夫傳統的信仰與其他宗教。除非是非常虔誠的教徒,否則對普通百姓而言,正教會和傳統斯拉夫自然崇拜信仰的關係,就像是台灣佛道不分的民間信仰,並存於日常生活裡。復活節的意義已經超出宗教範圍,同時也象徵春天到來,活力重回大地。

  俄語的復活節說法有幾種,最正式的是源自拉丁語的Пасха,「光明的節日」(Светлый праздник)是民間說法。再加上自傳裡提到的異教徒,我認為,林姆斯基─科薩科夫曲名採用民間說法的理由之一,就是他要描寫的並不是傳統正教會的復活節,而是俄羅斯民間的復活節,那個他從童年時期就很熟悉,有教堂晨禱、響個不停的鐘聲、歌詠,也有來自傳統狂歡、舞蹈、各式美食的復活節。從這個角度來看,第二段出現近似史特拉溫斯基《春之祭》描寫異教徒把少女獻祭給春神的氣氛,也就不是那麼奇怪了。

  林姆斯基─科薩科夫應該是古典音樂史上最了解管弦樂色彩,而且隨心所欲運用到出神入化的作曲家。而提到早期色彩強烈的詮釋,不少人都會想到馬克維奇(Igor Markevitch)與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或是史托科夫斯基(Leopold Stokowski)在一九六八年指揮芝加哥交響樂團的錄音。豐富的器樂色彩與活力,很難相信當時史托科夫斯基已經八十六歲!

  但是說到「色彩」兩字,我心目中的第一名非基斯‧巴克斯(Kees Bakels)與馬來西亞愛樂的版本莫屬。基斯‧巴克斯像是以十四分鐘半的時間,向愛樂者示範各種管弦樂色彩與極限。這張唱片的錄音效果非常好,尤其是打擊樂的層次與立體感。最後一分鐘根本就是一段自由奔放的搖滾樂。相較之下,彼得連科(Vasily Petrenko)與奧斯陸愛樂的錄音雖然也是色彩繽紛,但是曾站在街頭聽過俄羅斯正教堂鐘聲齊鳴的人,會同意彼得連科恰如其份抓到了那個感覺

  色彩之外,斯韋特拉諾夫(Evgeny Svetlanov)與孔德拉辛(Kirill Kondrashin)這兩位俄羅斯老大師的詮釋更多了些速度對比與張力,讓這首近十五分鐘的曲子毫無冷場,豐富緊密而一氣呵成。

Malaysia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Kees Bakels
November 2003, Dewan Filharmonik PETRONAS Hall, Kuala Lumpur, Malaysia
  由於國情,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一直到一九九七年才有國家級職業管弦樂團。樂團創立之初雄心勃勃,除了從英國請來專業經理,還與IMG經紀公司合作,並且在BIS錄下多張唱片,其中以基斯‧巴克斯指揮的林姆斯基─科薩科夫管弦樂作品最受好評。只是,創團團員主要來自美國、英國、匈牙利,本國團員只有四名,而且都是華人;音樂總監基斯‧巴克斯也是來自荷蘭。基斯‧巴克斯離開之後,雖然也曾邀請德國指揮弗洛(Claus Peter Flor)擔任音樂總監,馬來西亞愛樂的氣勢已經大不如前。
Oslo Philharmonic Orchestra, Vasily Petrenko
May 2019, Oslo Concert Hall
  這是瓦西里‧彼得連科卸下奧斯陸愛樂音樂總監前的錄音。除了《俄羅斯復活節序曲》,曲目還有《天方夜譚》、《西班牙隨想曲》,因此指揮瓦西里‧彼得連科,首席巴特內斯(Elise Båtnes)可說是整張專輯最亮眼的星。

但是除了瓦西里‧彼得連科與巴特內斯,請注意那位無法肯定姓名的長笛首席(是Tom Ottar Andreassen嗎?)沒有他,整張專輯肯定遜色不少。
Symphonieorchester des Bayerischen Rundfunks, Kirill Kondrashin
February 1980, Herkulessaal der Residenz, Munich, Germany
  一九七八年,到荷蘭演出的前蘇聯指揮家孔德拉辛突然申請政治庇護。他留在歐洲成為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終身客席指揮,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也在一九八○年二月七日、八日安排孔德拉辛與樂團演出,曲目是《俄羅斯復活節序曲》與法朗克的D小調交響曲,這張唱片就是來自慕尼黑王宮海格利斯廳的演出實況錄音。可惜的是,孔德拉辛還沒來得及在西方世界大展身手,一九八一年三月就因心臟病逝世。
USSR State Symphony Orchestra, Evgeny Svetlanov
1975
  我手上有一套斯韋特拉諾夫與蘇聯國立交響樂團的俄羅斯管弦樂曲唱片,總計五十六張唱片,其中還不包括那一套十六張的米亞斯科夫斯基(Nikolay Myaskovsky)交響曲全集與自己的作品。再加上其他德奧曲目,由此可知他的錄音量有多大。很奇怪的是,斯韋特拉諾夫在台灣的知名度卻遠低於穆拉文斯基(Evgeny Mravinsky)。

  斯韋特拉諾夫從一九六五年開始擔任蘇聯國立交響樂團首席指揮,對團員的態度就如同暴君。但是音樂上,一位曾經因故與斯韋特拉諾夫關係決裂長達數十年的俄國音樂家,與我談到斯韋特拉諾夫時,仍是讚不絕口。樂團在蘇聯解體後更名俄羅斯國立交響樂團,仍舊由斯韋特拉諾夫掌舵。只是到了二○○○年,俄羅斯文化部以「嚴重失職」為由,開除斯韋特拉諾夫藝術總監與首席指揮的職務。斯韋特拉諾夫經常以個人受邀到海外演出為理由,完全不顧他對樂團應有的責任與義務,甚至連續七個月沒有出現。面對樂團有意以「光榮」的方式,也就是授予「榮譽指揮」名號請他自動下台的做法,斯韋特拉諾夫也懶得溝通,最後落得被文化部直接開除。

  斯韋特拉諾夫兩年後因癌症逝世。照理說,他在音樂上的成就絕對可以下葬莫斯科新聖女修道院公墓,最後卻葬在瓦甘科夫斯基修道院,一般認為與他和文化部之間的糾紛不無關係。不過逝者已矣,最後沉澱下來的,終究是藝術。俄羅斯國立交響樂團現在的正式團名冠上「以斯韋特拉諾夫命名」的字樣,以紀念這位領導樂團長達三十五年的音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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