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飾奏的多面性: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的現代演繹

  貝多芬這部協奏曲堪稱是小提琴經典曲目,版本極多。把目標鎖定在二○一六年以後錄製,而且是我喜歡的新錄音之後,發現這幾個版本有個值得關注的共通話題:裝飾奏(Cadenza)。什麼是裝飾奏?簡單來說,就是協奏曲專門讓獨奏家表現技巧的段落。古典時期多半放手讓獨奏家即興發揮,所以從奧爾(Leopold Auer)、諾瓦契克(Ottokar Nováček)、姚阿幸(Joseph Joachim)、聖桑(Camille Saint-Saëns)、史博(Ludwig Spohr)、魏奧當(Henri Vieuxtemps)、維尼奧夫斯基(Henryk Wieniawski)、易沙意(Eugène Ysaÿe)、海飛茲(Jascha Heifetz)、米爾斯坦(Nathan Milstein)⋯⋯都為這首名曲寫過裝飾奏,其中又以克萊斯勒(Fritz Kreisler)的版本最廣為選用。

  貝多芬沒有為小提琴協奏曲寫裝飾奏,卻為事後應克萊門替(Muzio Clementi)要求改成鋼琴版本的協奏曲寫了裝飾奏。於是,有些小提琴家以「更貼近貝多芬」為由,把鋼琴版裝飾奏移到小提琴協奏曲。可是兩種樂器的特性畢竟不同,這些小提琴家會從自己的觀點,把它改得更適合小提琴演奏。更特別的是,貝多芬的鋼琴版裝飾奏不只長,還有很多段;明明是讓獨奏獨秀的段落,他卻加上定音鼓⋯⋯這下改編的可動變數就更多,造成選擇不同就會影響全曲整體效果的特殊情況。有興趣的人聽聽克萊曼(Gidon Kremer)與阿農庫爾(Nikolaus Harnoncourt)的錄音,就知道我在說什麼。

  回到鎖定的版本與樂章,先從卡瓦克斯(Leonidas Kavakos)與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的錄音開始。因為需要大動態,同時擔任指揮的卡瓦克斯選用人數超過六十人的標準樂團。他的音色、斷句到呼吸都十分細膩。聽似隨興,但是自己是指揮,所以樂團跟得很緊。這是一個很舒服的版本,而最大的爭議是三個樂章的裝飾奏。聽聽第三樂章,卡瓦克斯在這裡加上鋼琴版的裝飾奏,你覺得突兀,還是有道理呢?

  夏漢(Gil Shaham)的做法與卡瓦克斯不一樣。他也加上鋼琴版裝飾奏,但是把它往後挪,效果就像是給接下來的衝刺上緊發條一樣。

  這表示我覺得放在原處不合適嗎?特策拉夫(Christian Tetzlaff)的錄音也許提供很好的解答。同樣的段落,特策拉夫不一樣的分句、速度再加上適度刪裁,效果是不是截然不同?

  聽過以上三個版本,那,貝多芬原本是怎麼寫給小提琴的?聽聽埃涅斯(James Ehnes)在二○一六年的錄音吧。當年出版時候,不少樂評人說它好之餘,總是會加上一句「很保守」。他們指的是第一樂章裝飾奏乖乖選用最常見的克萊斯勒版,然後就是老老實實跟著譜上演奏。不過聽聽他的第二樂章,要做到這種樸實內斂,靜到人心深處的美,並不容易。


Leonidas Kavakos (violin, conductor)
Symphonie-Orchester des Bayerischen Rundfunks
March 2019 (concerto), Munich, Phiharmonie im Gasteig
  先不論裝飾奏,從獨奏小提琴的每一個樂句到樂團聲部,這張錄音處處都能聽到卡瓦克斯的用心。卡瓦克斯費心塑造出許多音色、動態,很多地方刻意放慢速度,彷彿在細細品嘗貝多芬的每一顆音符;小提琴在靜謐的第二樂章發出鳥鳴般的聲音,完完全全是一首夜曲啊!非常非常精緻的版本,但是又不會過度做作。

  引起討論的是裝飾奏。根據貝多芬為鋼琴寫的裝飾奏編寫,卡瓦克斯的第一樂章裝飾奏像是小提琴技巧大展,有錯綜複雜的雙音、多音,長段的雙音顫音、快速的半音階,還有跨四個八度的琶音。從第二樂章過渡到第三樂章有一段一分鐘的裝飾奏,再加上第三樂章的兩段,滿滿的裝飾奏啊。

  我的看法是,分開來看,這些裝飾奏的確有它好的地方,但是聚在一起就拖累了全曲的緊湊性與進行的節奏。
 
Gil Shaham (violin)
The Knights, Eric Jacobsen
August 2019, LeFrak Hall, Aaron Copland School of Music, Queen’s College, Flushing, New York, USA
  同樣把貝多芬為鋼琴版譜的裝飾奏加以改寫後移植到小提琴協奏曲,但是夏漢的觀點和卡瓦克斯完全不一樣。卡瓦克斯著眼在樂曲動態與極弱奏(pianissimo)時音色融合,因此選擇大型樂團。夏漢從大型室內樂的角度出發,三十人樂團能做到大型樂團無法做到的靈動。所以,第一樂章的靈活歡快是其他版本沒有的。

  熟悉當代跨領域演出的人,應該對科林‧雅各森與艾瑞克‧雅各森兄弟不陌生。他們是弦樂手,也是指揮、作曲家。就讀茱麗亞音樂學院的時候,兩兄弟經常和同學徹夜聊天、讀室內樂譜,「共同讀,一起玩(演奏)」的習慣就這樣帶入二○○七年成立的騎士室內樂團。

  接受訪問的時候,夏漢和指揮艾瑞克‧雅各森都表示他們花很多時間排練溝通,每一位音樂家都可以,也必須提出意見。但是從成果來看,我覺得整張專輯的風格還是由夏漢主導。有興趣的人,一定要聽聽同張專輯的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一開始我也懷疑三十人樂團能演布拉姆斯?尤其是對於之前他和阿巴多、柏林愛樂合作的錄音,還有一次在台灣現場演出的印象還很深刻。但是沒想到聽過這張專輯後,發現「大型室內樂」這個概念在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真的也行得通!
Christian Tetzlaff (violin)
Deutsches Symphonie-Orchester Berlin, Robin Ticciati
November 2018, Philharmonie Berlin (Beethoven, live)
  特策拉夫錄過三次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由此可知,這部作品在他的事業上的地位有多麼重要。同樣地,特策拉夫也是把改編後的鋼琴版裝飾奏移到小提琴協奏曲,但是效果與夏漢、卡瓦克斯不一樣。第一次聽完這張專輯,腦中浮出一次和普雷特涅夫(Mikhail Pletnev)閒聊殺時間時,他對我說的這段話:

  「貝多芬的音樂內涵非常豐富,可惜現在很多人只演奏出貝多芬單一的一面。他是個有很多面的人,可以在小酒館和粗鄙的人喝酒乾杯,但是對於愛情又有纖細溫柔的一面⋯⋯貝多芬的音樂有粗俗、有悲哀、有怒吼、有傲慢、有溫柔、有軟弱、有眼淚、也有快樂,他還是個哲學家。『偉大』應該包羅萬象,什麼都有,這就是我愛貝多芬的原因。」

  特策拉夫演出的,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貝多芬,而不是冷冰冰的偉人貝多芬紀念碑。
James Ehnes (violin)
Royal Liverpool Philharmonic Orchestra, Andrew Manze
September & October 2016, Liverpool Philharmonic Hall
  不少樂評人談到這張專輯時,都會順帶提一句「因為指揮曼澤也是小提琴家」。雖然弦樂器佔樂團樂器的最大部分,我可不認為弦樂家就懂得指揮。指揮樂團還關係到音色、聲音平衡與樂曲結構等概念。但是曼澤真的幫這張專輯加了不少分。他像是一位在幕後默默支援前方的忠實夥伴,埃涅斯需要什麼,他可以馬上遞上去。我喜歡這張專輯裡不事誇張的平靜與內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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