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捷琳娜的命運之歌:音樂與文學中的《姆欽斯基縣的馬克白夫人》
《姆欽斯基縣的馬克白夫人》(Lady Macbeth of Mtsensk)是俄羅斯作家列斯科夫(Nikolai Leskov)的短篇小說。姆欽斯基縣位在莫斯科西南方三百多公里,至今都是人口很少的小地方。時間背景是十九世紀中葉,十八歲的窮姑娘卡捷琳娜嫁給五十幾歲的麵粉商人當續弦,家裡還有個叨念不休又愛罵人的公公。膝下無子的麵粉商人是為了生個兒子繼承事業才再婚,可是結婚五年都沒有如願。丈夫常年外出經商,公公天天叨罵,過慣自由生活的卡捷琳娜哪兒都不能去,只能老老實實待在深宅大院裡,當個規規矩矩的少奶奶。但是說白了,她的日子就是每天睡覺、打哈欠、喝茶,在乾淨冷清的家裡溜來晃去。
某天,連打哈欠都覺得累的卡捷琳娜溜到庫房看僕人玩鬧,意外和工人裡最年輕帥氣的謝爾蓋看對眼,兩人半夜幽會被公公逮個正著。他把謝爾蓋毒打一頓,關進倉庫等候發落,接著差人去外地叫兒子回來。放低姿態哀求不成,生活好不容易有些變化的卡捷琳娜乾脆在公公的蘑菇粥裡放老鼠藥,以吃到毒菇為由報死下葬。她愛謝爾蓋,誰敢毀掉她的幸福,她就處理誰!在謝爾蓋的幫助下,接到消息奔回家的丈夫被她用燭台打死,可以分走她打算和謝爾蓋共享的遺產的家族小輩,也被她活活悶死。
謝爾蓋是情場老手,前個工作就是勾搭上老闆娘被開除,但是他可不是有肩膀的人。殺人東窗事發,他嚇得把之前的命案、埋屍地點全部招出來,兩人被處鞭刑後流放服苦役。卡捷琳娜在事發之後爽快承認犯罪;前往流放地的路上,她只想著找錢買通解差,好讓她可以和謝爾蓋在角落擁抱。只不過,謝爾蓋的目光已經轉向一同流放的女犯,尤其是年輕懂玩的索涅特卡。他騙走卡捷琳娜唯一一雙保暖用的羊毛襪給小情人,大剌剌和索涅特卡調情,順便一起挖苦卡捷琳娜,而且話愈說愈惡毒,愈說愈下流。搭船渡過伏爾加河時,一路忍耐、沉默的卡捷琳娜,突然像是被謝爾蓋酸言酸語點燃的炸藥,抓著索涅特卡的雙腿往河裡跩。如同原著所描述,「就像一尾強悍的狗魚猛攻軟弱的鯿魚」,兩人一起消失在寒冬的伏爾加河波浪裡。
這樣敢愛敢恨的強悍女子,列斯科夫稱她「姆欽斯基縣的馬克白夫人」,以莎士比亞筆下心狠手辣、鼓動丈夫殺人的馬克白夫人來比喻卡捷琳娜。當時俄羅斯文學有一股刻意「還原」莎士比亞筆下人物的風潮,就像屠格涅夫(Ivan Turgenev)《希格雷縣的哈姆雷特》、《草原上的的李爾王》。這種用法很像現在流行的「淡水蔡依林」、「三重金城武」,只不過俄國人是取它的貶意。
不過,這樣的「惡女」對蕭斯塔科維奇卻極具吸引力。和蕭斯塔科維奇交情甚篤的女高音維什涅夫斯卡雅(Galina Vishnevskaya)曾經說,蕭斯塔科維奇很希望第一任妻子妮娜(Nina Varzar)也能以同樣的方式愛自己。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完成歌劇後,蕭斯塔科維奇特別為文解釋為什麼選擇這個題材、如何修改劇本,以及怎麼利用音樂為他心中聰明有趣、愛情至上的卡捷琳娜辯護。一直到一九三五年,歌劇《姆欽斯基縣的馬克白夫人》在全球演出超過兩百場,劇本經過三次大修,包括把一些露骨的歌詞改得含蓄些。雖然有人稱它是「色情音樂」,但是基本上都是正面評價。
只是,蕭斯塔科維奇為卡捷琳娜的辯護顯然無法說服蘇共中央委員會總書記史達林(Joseph Stalin)。他在一九三五年十二月看過演出後,《真理報》一篇「混亂而不是音樂」(сумбур вместо музыки)的評論,馬上把《姆欽斯基縣的馬克白夫人》送進冷凍庫,之前給予好評的評論家也忙著改口。一直到史達林去世後兩年,蕭斯塔科維奇才又小心翼翼修改劇本和音樂,並且在國內外安排上演。經過多次修改,一九七八年,也就是蕭斯塔科維奇逝世三年後,已經流亡海外的好友羅斯特羅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vich)與維什涅夫斯卡雅夫婦在英國和倫敦交響樂團錄下原始版本。據說這是出自作曲家的遺願。
除了不認同卡捷琳娜,史達林用「粗魯」、「嘎嘎聲」、「尖叫」、「抽搐」來形容音樂,當然也指責裡面的「獸性」,也就是飽受批評的肉慾部分,就舉這個例子:謝爾蓋假裝借書走進卡捷琳娜的臥室,和她討論起「生孩子」,卡捷琳娜叫他滾出去。但是⋯⋯謝爾蓋開始強行擁抱、卡捷琳娜假意抗拒、呼救⋯⋯一陣管弦樂大作後,卡捷琳娜虛弱又害羞唱道「我沒丈夫⋯⋯就只有你⋯⋯」(蕭斯塔科維奇把卡捷琳娜的婚姻狀態改成守活寡)。這樣充滿器樂效果,而不是以優美旋律為訴求的寫實音樂,顯然不是鍾愛聽尤金娜(Maria Yudina)彈莫札特的史達林可以接受。這也讓我想起同時期的作曲家莫索洛夫(Alexander Mosolov)。他在一九二六年推出的《鐵工廠》非常受歡迎,這樣富衝擊性與對比效果的音樂語言和蕭斯塔科維奇非常相似。但是隨著史達林出聲表示 「不喜歡」,莫索洛夫的作曲事業也走向悲慘的命運。
最後,蕭斯塔科維奇既然那麼喜歡這種愛恨分明的烈性子女人,那他自己呢?提供一個不敢保證真實性的三手傳播:蕭斯塔科維奇第五號交響曲第四樂章尾聲有個不斷重複的A音(la)直到結束。有人說,這是蕭斯塔科維奇對當權者壓迫的隱喻與諷刺;有人說,這象徵精神上的解放與光明的前程。但是我的好朋友,俄羅斯小提琴家布魯尼(Alexey Bruni)告訴我,有一次他和羅斯特羅波維奇聊天,羅斯特羅波維奇說,蕭斯塔科維奇親口向他承認在這裡埋藏一個密碼:一九三二年到三五年,蕭斯塔科維奇與第一任妻子妮娜歷經結婚、離婚又再婚的感情變化。約莫這段期間,蕭斯塔科維奇愛上一個小名Lyalya的女學生。這個A音,是蕭斯塔科維奇在心中不斷大聲吶喊愛人的名字!

SHOSTAKOVICH Lady Macbeth of Mtsensk
Galina Vishnevskaya (Katerina), Nicolai Gedda (Sergey), Dimiter Petkov (Boris), Werner Krenn (Zinovi), Robert Tear (Shabby Peasant), Taru Valjakka (Aksinya), Birgit Finnilä (Sonyetka)
Ambrosian Opera Chorus, London Philharmonic Orchestra
Mstislav Rostropovich
April 1978, Abbey Road Studios, Lo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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