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顆憨膽,《隔壁親家》戲劇與音樂衝出新頭天!:談楊忠衡與冉天豪的創作路

(陳效真攝)
  二○○八年八月,前一年首演而且大受歡迎的音樂劇《四月望雨》結束高雄巡迴演出北返時,藝術總監楊忠衡在擁擠搖晃的捷運上,向作曲家冉天豪提到改編廖風德短篇小說《隔壁親家》的想法。當時大眾對《隔壁親家》的印象還停留在民視《親家不計較》裡卓勝利與李㼈的逗趣演出,但是這部長壽鄉土劇已經多次改編和擴充,已經幾乎看不到原著的影子。

  兩人才經歷過《四月望雨》的挑戰,成功把歷史人物戲劇化、結構性的音樂設計、調整舞台整體效果,並且同時以四種語言創作歌曲、使用當代手法重現一九三○年代聲音美學,可以說使出渾身解數,用盡所有能掌握的技巧了。冉天豪當下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認為《隔壁親家》是當時他們的背景與能力可以掌握的題材。

  然而挑戰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不久後得到澎恰恰、許效舜這兩位以「鐵獅玉玲瓏」大受歡迎,默契十足的國寶級喜劇泰斗首肯演出主角「石龍伯」與「粗皮雄」。《鐵獅玉玲瓏》是結合音樂、曲藝說唱、歷史典故、民俗傳說、語言技巧(尤其是台語)的無厘頭趣味表演,雖然娛樂性極高,但是澎恰恰、許效舜對於台語順口溜、俚語的掌握卻是無人能出其右。有了這兩位「以台語罵髒話都可以像藝術一樣好聽」的大師加持,冉天豪的信心日增,希望把這些真實的元素放入音樂劇裡。

  二○○九年八月十四日首演至今近十四年,《隔壁親家》已經上演近六十場,走過台北、桃園、新竹、台中、嘉義、高雄、花蓮、台東,在台北南海劇場連續演出二十場,還跨海到廈門、福州,應邀在上海文化廣場的原創華語音樂劇節以台語原汁原味演出,大獲全場近九成完全不懂台語的上海觀眾激賞,不敢相信台灣能把在地方言和西方音樂劇型式緊密結合在一起。尤其是下半場以對位手法製造角色對立,形成多角衝突的〈盟誓〉,後來上海媒體有篇評論文章這樣寫:「兩對吵架的台詞和旋律交織⋯⋯他們在台上吵,我們在台下驚歎『我靠,太牛逼了吧』」,「我們被打敗了」。
  理工背景的楊忠衡是從幾何的角度來撰寫《隔壁親家》劇本。他分析廖風德的原著小說,發現其中有著有趣的對稱結構,便以一張「向量圖」說明故事發展的軸線。上半場石龍伯本來占盡優勢,到了中場休息則為石龍伯與粗皮雄命運翻轉的中軸線,到了下半場粗皮雄就「逆轉勝」了。他同時也刻意在音樂設計上做一種對稱性。舉例來說,一開始石龍伯唱〈天公伯我問你〉,粗皮雄隨後也唱一首〈天公伯我問你〉;下半場石龍伯唱一首〈尊嚴與卑微〉,粗皮雄也用〈拆毀的記憶〉對應,這兩組歌曲也是一種對稱。

  劇情中間交織的是三對兒女的愛情故事,呈現台灣三個時代的不同社會氛圍,每一對兒女歌曲代表的風格設定大約相差十年。這個設定純粹是效果考量,真實年紀確實不可能差那麼多。例如大哥天賜與大姐招治唱的是傳統悲情的台語歌曲;二哥天保與二姐迎治則用時髦的探戈舞曲風來表現對現代大都市的嚮往;到台北唸大學的老么天養與小妹連治則採用了校園民歌風。這樣的設定帶給冉天豪很大的發揮空間。雖然不會說台語,但是模擬音樂風格對於聽國、台語老歌長大的冉天豪並不困難,而且比真正台語歌曲創作者更沒有包袱,可以更大膽融入其他元素,放手處理音樂素材。

  全劇從小男孩的誓約開始,最後又回到小男孩的初心與和解,於是冉天豪在音樂上也採用相對應的設計。他刻意在尾聲和解的場景再現全劇最初出現的「丟丟銅」,讓前後印象相互呼應,一切都回到最純粹、最原始的那一刻。

  西方樂劇裡的「前導動機」創作手法在《隔壁親家》也更明顯,例如不斷在伴奏中出現,以音樂幫主角們質問老天的「天公伯」動機、〈咱作陣來去台北〉與〈美夢變破網〉的大小調變化⋯⋯如果你不是第一次欣賞《隔壁親家》,應該更有餘裕用心尋找這些埋藏在音樂裡的設計,肯定會得到很多樂趣,也能「聽」到更多來自幕後創作者所要表達的弦外之音。

  回顧從二○○七年到二○一○年密集推出的台灣音樂劇三部曲《四月望雨》、《隔壁親家》、《渭水春風》,楊忠衡與冉天豪都同意這是三部「從劇本到音樂都無法再複製」的獨特作品。因為當時創作時,有一種想要實踐、實驗各種想法,嘗試台灣音樂劇可以對台灣音樂產生什麼影響,一切出自直覺的純粹熱情。沒有任何高超的技術可以模仿出這種純粹與「戇膽」,它絕對是無法回溯的歷史經驗。而現在,「所知障」反而讓創作回不到先前的純粹,沒有辦法像當年一樣,憑一腔熱血放手去做。「可貴的是,我們終究在台灣音樂劇起步發展之初,做了很多獨特而有成效的嘗試,並且留下足跡。」楊忠衡說。所有心血作品都是個別的成品,也是漫漫發展路上接續的踏腳石,彼此獨立又彼此相關。希望後人可以欣賞它們個別的美,也可以感受當年摸索攀爬、既艱辛又精彩的來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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