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的樂評:從假新聞到性別霸凌,審視勒布萊希特的新聞道德底線

  英國資深音樂記者勒布萊希特(Norman Lebrecht)曾經被業界形容為「無疑是最具爭議且最具影響力的古典音樂記者」。他跳脫傳統樂評專注於音樂美學的框架,長期以揭露產業黑箱的「扒糞者」姿態自居。他創辦的古典音樂部落格Slipped Disc每月吸引高達二百萬人次瀏覽,成為全球首屈一指的行業消息集散地。

  然而,這種傾向於將主觀立場轉化為正義論述,並在吸引目光的過程中忽略事實查證的寫作慣性,在二〇二六年初讓他迎來職業生涯又一次嚴重的信任崩盤:二月因為向鋼琴家王羽佳發送具威脅性的電子郵件,遭BBC斷然終止長達二十五年的合作關係;三月又發布大提琴家馬友友高達一千萬美元的Netflix專屬影視合約假新聞,面臨誠信危機。當一名自詡為機構監督者的文字工作者,自己卻屢次跨越專業與道德底線時,我們必須重新審視:古典音樂新聞學的道德界線究竟在哪裡?

流量誘餌下的造假:拆解馬友友事件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七日,Slipped Disc宣稱現年七十歲的大提琴家馬友友與串流平台Netflix達成協議,簽署一份價值高達一千萬美元的獨家合約,預計於年內推出七集限定劇集。這則消息瞬間引發業界譁然,許多人將其視為古典音樂在數位時代跨出小眾音樂圈,走入大眾市場的指標。然而,攤開客觀數據,其論述卻破綻百出。在Netflix發布的二〇二六年度陣容中,這份包含一百六十多個影視與紀錄片項目的官方清單裡,完全沒有出現任何與馬友友或大提琴傳記相關的計畫。

  事實上,這則假新聞的劇情大綱,幾乎是直接從馬友友近期巡演,也就是結合藝術、人文學科與音樂的「馬友友:言語與音樂的沉思」(An Evening with Yo-Yo Ma: Reflections in Words and Music)簡介中拼湊而來的描述。身為平台主筆,勒布萊希特未經基本的事實比對,甚至未考量馬友友密集的巡演日程,在時間上根本無暇配合跨國影視拍攝,就在缺乏充分查證的情況下,發布這則把巡演素材轉化為影視合約的假報導。

  勒布萊希特在謊言被拆穿後並未刪除文章,而是把原始報導標題修改為「假新聞:馬友友與Netflix的一千萬美元協議」(Fake News: Yo-Yo Ma's $10 million Netflix deal),並在內文頂部新增道歉聲明,宣稱遭到三個不同AI網站的誤導。這種做法讓標題以「假新聞」的形式出現在網站各處的導航連結中,在客觀上既能保留巨大的流量,又能在法律或信譽層面留下一道避禍保身的防火牆。

  這不僅是一次失誤,更是勒布萊希特長期以來「點擊誘餌」(Clickbait)作風的縮影。他在馬友友七十歲生辰的流量節點,直接採用來自AI網站的未經證實資訊,並以獨家新聞形式發布。當真相敗露,透過加註「假新聞」的方式進行修正與風險控管,雖然維持形式上的誠實,卻再次損害專業樂評人的誠信底線。

選擇性敘事:當立場凌駕事實

  要理解這種罔顧事實的行為模式,必須回到勒布萊希特行文的本質。多年前,我曾經救火翻譯他探討產業結構的著作《誰殺了古典音樂》(Who Killed Classical Music?)部分章節。在字斟句酌的翻譯過程中,我對這名業界前輩產生深刻的質疑:他確實見多識廣,能犀利指出產業弊端,但是字裡行間充滿著英式諷刺與指桑罵槐的語氣。他時常以文字技巧與個人立場取代嚴謹的論證過程,轉而以嘲弄的口吻進行迂迴攻擊,擺出一種舉世皆濁我獨清,世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流露著孤芳自賞的傲慢。

  這種文字特質並非僅是主觀感受。已故音樂學家塔魯斯金(Richard Taruskin)曾多次嚴厲批評勒布萊希特的歷史敘事過於浪漫化、依賴選擇性證據,缺乏嚴謹的學術考證,傾向以片面來源建構預設論點。這種在學術層面已遭詬病的選擇性敘事,一旦轉化為媒體敘事,便極易轉化為簡化對立、強化立場的論述策略。

  兩人最激烈的交鋒,莫過於蘇聯作曲家蕭斯塔科維奇回憶錄《證言》(Testimony)的真偽爭議。勒布萊希特始終是這部爭議著作的狂熱擁護者。為了在輿論奪取制高點,他刻意把原本嚴謹的歷史學術辯論,簡化為一場非黑即白的「善惡對決」。他甚至公開把質疑該書真實性的塔魯斯金比喻成「像大衛·艾文(David Irving)那樣的歷史修正主義者」(a revisionist of the David Irving kind),暗示塔魯斯金的學術質疑,等同於大衛·艾文否定納粹大屠殺般的惡意抹煞。

  這種將學術對手類比為「歷史罪人」的激進修辭,雖然成功操弄大眾媒體的獵奇心理,卻也讓專業討論陷入高度政治化的泥淖,對音樂史研究的客觀性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

  勒布萊希特始終自詡為古典音樂界的「道德仲裁者」,然而他心中的那把「正義」量尺,卻始終隨著個人偏好而偏移。這種將「主觀偏見」包裝為「揭穿黑幕」的寫作慣性,讓他輕易地跨越了專業倫理的紅線,最終演變為對特定藝術家的惡意霸凌。

權力的濫用:從樂評演變為霸凌

  在這種「我即正義」的姿態下,近年最著名的受害者之一,便是鋼琴家王羽佳。勒布萊希特長期對她的外貌與穿著進行帶有貶意的評論,甚至在二〇二一年撰文宣稱她的職業壽命「不會超過四十歲」。這種長期的言語挑釁最終在二〇二六年二月引爆。當時,王羽佳決定撤回原定於BBC Radio 3進行的專訪,勒布萊希特隨即向她發送了一封語帶威脅的電子郵件,暗示他將利用強大的媒體話語權,把王羽佳定性為一名「不專業、不守信用」的藝術家:

  「我感到驚訝且失望。我原以為妳是一個認真且堅守承諾的人。我可能不得不修正這個看法」("I am surprised and disappointed. I had thought you were a serious and committed person. I may have to revise that view.”)。

  王羽佳不再保持沉默,她在社群媒體上公開信件,直指這是「貶低性的厭女霸凌」(derogatory misogynistic bullying),並嚴正反擊:「我們是需要養分的人類,而非供你虐待的角色」。

  此舉直接促使BBC宣布全面終止與勒布萊希特長達二十五年的合作關係,重申公共機構對職業倫理與性別平權底線的堅持。然而,在事後的道歉聲明中,勒布萊希特拒絕承認霸凌,辯稱自己的用語僅是「稍微尖銳」(a tad sharp),並強調若是面對男性藝術家,他也會使用完全相同的措辭。這番辯詞更凸顯了評論者與被評論者之間對「不專業」與「越界」的認知存在巨大的分歧。

重建界線:流量與信譽的共業

  事實上,這種霸凌行徑也已經引發音樂界抵制。二〇一五年,鋼琴家索科洛夫(Grigory Sokolov)罕見地拒絕領取克雷莫納音樂獎(Cremona Music Award),唯一理由便是拒絕與勒布萊希特出現在同一份獲獎名單上。索科洛夫在聲明中直言,與這個多次對其亡妻發表刻薄言論、毫無人性關懷的評論者有關聯,是一種「恥辱」。同時,早在二〇〇七年,勒布萊希特在《大師、名作與瘋狂》(Maestros, Masterpieces and Madness)書中,對Naxos唱片創辦人海曼(Klaus Heymann)提出不當商業行為的嚴厲指控。海曼隨即提起訴訟,指出書中包含至少十五處不實陳述。這場官司最終以企鵝出版社承認海曼所指控,書中部份內容「毫無根據」並在庭外和解告終,出版社更付出了出版史上罕見的代價:同意全面回收並銷毀所有已經印製的書籍。

  儘管面臨層出不窮的爭議風波,我們卻必須面對一個極具諷刺的現實:勒布萊希特的影響力依然根深蒂固。他創辦的Slipped Disc每月仍維持逾二百萬的點閱人次,這除了歸功於快速更新的節奏,還有他精準掌握主流媒體忽略的產業內部消息。勒布萊希特顯然嫻熟於操弄人性弱點,利用大眾對八卦與幕後隱私的好奇心,構築了一種媒體制約。即使許多業界人士公開表達對他偏激風格的厭惡,但是為了掌握行業脈動,依然不得不每日點閱。畢竟,在相對封閉的古典音樂體系中,勒布萊希特的敢言有時確實成為基層樂手對抗管理層不透明決策時,少數有效的強大擴音器,例如:二〇二二年西雅圖交響樂團音樂總監道斯加德(Thomas Dausgaard)突然離職,以及波士頓交響樂團長年的勞資糾紛等事件,皆是因其平台的揭露,才讓某些被掩蓋的真相得以曝光。

  這正是勒布萊希特現象最核心的矛盾點:這二百萬的龐大流量,證明古典音樂界的確須要揭露黑箱、主持正義的媒體力量;但是它也殘酷地反映出,當前的音樂產業新聞正無可避免地為了流量走向「小報化」(tabloidization)。然而,再崇高的目的,也絕不能成為浮誇、造假與踐踏藝術家尊嚴的護身符。當媒體作者豪取點閱率、名利雙收的同時,也必須自愛自律,界定言論自由與專業尊嚴的底線,否則這位一生致力於拆解權威神話的文字工作者,終將在晚年讓自己化身為平添是非的新亂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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