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法學的冷靜梳理浪漫作品的熱情：「律師鋼琴家」黃俊杰的雙重人生

• Threads
• Threads
• X
• Reddit
• LinkedIn
• 共享已複製到剪貼簿
• 郵件

　　二○一九年年底，BIS推出一張法國作曲家阿爾康（Charles-Valentin Alkan）《十二首小調練習曲》中的交響曲與協奏曲專輯。演奏者叫做黃俊杰（Paul Wee），推出首張專輯就贏得全球樂界關注，而且因為少有鋼琴家成功挑戰這套難度極高的作品，所以黃俊杰也被冠上「那個彈阿爾康的律師」的封號。律師？是的，黃俊杰現在是倫敦埃塞克斯園律師事務所（Essex Court Chambers）訴訟律師，專門從事商業訴訟、國際商業仲裁和解決投資人與地主國間爭議事務。繼阿爾康之後，黃俊杰陸續在BIS發行當年李斯特最大對手陶伯格（Sigismond Thalberg）的《鋼琴上的歌唱藝術》（L'art du chant appliqué au piano）、李斯特與阿爾康改編的貝多芬與莫札特作品等專輯。 如果你懷疑黃俊杰是利用錄音技術克服這些曲目中的艱澀技巧，那麼就在二○二四年六月十五日，黃俊杰於倫敦威格摩廳（Wigmore Hall）舉辦第一場個人公開獨奏會，曲目是阿爾康《十二首小調練習曲》中的協奏曲，當眾證實他的實力。

黃俊杰的成長背景與音樂教育

　　黃俊杰一九八七年出生於墨爾本。由於在新加坡華僑銀行工作的父親職務調動，一家人不斷在墨爾本、雪梨、倫敦、紐約等地搬遷。但是無論搬到哪裡，家中始終會有一部鋼琴。倒不是父母與音樂圈有任何淵源，而是他們想讓比黃俊杰年長兩歲的哥哥至少能專心坐下十五分鐘。由於弟弟正值喜歡模仿哥哥的年紀，就讓兄弟倆一起學琴。一九九八年搬到倫敦後，已經不收學生的鋼琴家布朗里奇（Angela Brownridge）聽過黃家兄弟的演出，同意破例收兩人為徒。黃俊杰後來跟著父母跨越大西洋搬到紐約，在曼哈頓音樂學院預科班先後師從亞當‧肯特（Adam Ken）與俄裔美國鋼琴家妮娜‧斯韋特蘭諾娃（Nina Svetlanova）。妮娜‧斯韋特蘭諾娃是涅高茲（Heinrich Neuhaus）的學生，她把黃俊杰帶往正視鋼琴演奏技術，以及如何了解與詮釋作品的路上。正是在紐約的這段期間，黃俊杰開始對阿爾康、戈多夫斯基（Leopold Godowsky）、梅特納（Nicolai Medtner）、韓塞特（Adolf von Henselt）等非主流作曲家的作品感興趣。只是在十八歲那年，曾經考慮成為專業鋼琴家的黃俊杰決定棄樂從法，回到英國牛津大學基布爾學院（Keble College）取得法學與民法學士學位，二○一○年加入格雷律師學院（Gray's Inn）。這時，鋼琴成為黃俊杰準備出庭之餘的放鬆管道。或許困難案件會讓他好幾個星期沒辦法碰鋼琴，但是他儘可能定期和喜愛音樂的律師同好一起合奏自娛。

律師與鋼琴家的雙重身份

　　黃俊杰會從訴訟律師走上唱片鋼琴家這條路，並不是喜好獵奇的經紀人從中看到商機，而是格雷律師學院知道這個新加入的年輕律師會彈鋼琴，但是家裡只有電子鋼琴之後，同意黃俊杰使用機構裡的平台鋼琴練習，並且邀請他為學院舉辦音樂會，而這些演出正好得以讓他維持演奏技巧不至於衰退。黃俊杰在二○一五年演出阿爾康《十二首小調練習曲》中的協奏曲時，幾名阿爾康協會的成員也在觀眾席裡。幾個月後，阿爾康協會邀請黃俊杰演出，著名鋼琴樂評人布萊斯‧莫里森（Bryce Morrison）也出席這場獨奏會。他在會後向黃俊杰建議：「你必須做點什麼！」布萊斯‧莫里森找到英國專門從事修復早期古典音樂錄音和重新發行的「阿皮安出版與錄音公司」（Appian Publications & Recordings）老闆，曾經在Hyperion工作多年的麥克‧史普林（Mike Spring）協助，在倫敦國王藝文中心（Kings Place）為黃俊杰錄下阿爾康《十二首小調練習曲》中的交響曲與協奏曲。他們把錄音寄給BIS老闆羅伯特‧巴爾（Robert von Bahr），羅伯特‧巴爾非常喜歡，不但同意發行這張唱片，也和黃俊杰談定接下來的錄音計畫。

錄音計畫與音樂特色

　　就這樣，無心插柳地發行三張獨奏專輯之後，黃俊杰在今年推出十九世紀作曲家韓塞特與布隆薩特（Hans von Bronsart）的鋼琴協奏曲，由麥可‧柯林斯（Michael Collins）指揮瑞典室內樂團。韓塞特的協奏曲風格和孟德爾頌很像，而且需要一定的技巧，當時由克拉拉‧舒曼（Clara Schumann）首演，孟德爾頌指揮。布隆薩特是李斯特的學生，也是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的受獻人，作品是典型十九世紀浪漫派頂峰時期的華麗繁複風。無論是詮釋型態或是由他親自撰寫的四張唱片曲目解說，我覺得黃俊杰都表現出強烈的律師特色：邏輯清晰，不拖泥帶水。這種特點特別適合阿爾康、陶伯格、韓塞特或布隆薩特這些浪漫派高峰的作品，因為他的智性能讓這些重視優美旋律與戲劇性，情感豐沛有時甚至略嫌泛濫的作品，多了些冷靜來調和一下，並且在愈趨複雜的音樂結構中，為樂曲找到條理清晰的詮釋邏輯。出版四張專輯之後，黃俊杰在媒體筆下，也逐漸從「彈阿爾康的律師」變成「白天要出庭的鋼琴家」。未來他的錄音計畫包括莫札特第二十四號鋼琴協奏曲、拉赫曼尼諾夫第一與三號鋼琴協奏曲，還有李斯特、舒伯特與巴赫的作品。從發掘非主流作曲家的作品走向挑戰主流作曲家的經典曲目，除了如同以往必要的分析、梳理和詮釋之外，總是要在成千上萬的舊版本之外，提出一些自己的觀點。黃俊杰在巴洛克、古典樂派上的表現，就像即將出席一場輸不得的庭，我想，這幾年注意到黃俊杰的愛樂者都已豎直了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