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帕諾與《杜蘭朵》:重新定義普契尼的經典

  除了「茉莉花」這首歌曲,說到普契尼以中國為背景的歌劇《杜蘭朵》,你會想到什麼?我想到的是:最莫名其妙的主角個性設定。除了三個丑角般的中國大臣還有點人性邏輯可言,所有獨唱角色的個性設定根本是胡說一通,尤其是冷血的中國公主杜蘭朵。她要殺光外國王子的理由是為被外族俘虜致死的祖母報仇,問題是,年幼喪母的中國皇帝都沒吭聲,從沒見過祖母的杜蘭朵是在恨什麼?中國皇帝只會勸那些覬覦女兒美貌的王子們快回家,卻眼睜睜旁觀女兒藉亡母的名義胡搞?那些王子們的國家怎麼還沒殺過來?或者要接著上演殺光公主為王子報仇的戲碼?這一切鬧劇,只因為一個不知名王子的吻就解決了?這吻的神奇程度,堪比《青蛙王子》啊。這一切的一切,除了「劇本上這麼寫」,實在想不出任何解答。

  指揮帕帕諾(Antonio Pappano)在這一套最新出版的唱片解說冊序文裡, 提到自己一直逃避指揮《杜蘭朵》,理由也是無法欣賞它的戲劇性。但是發現音樂的奧妙之後,帕帕諾終於改變想法,在六十二歲走進錄音室,和也是第一次演唱自己擔任角色的男高音約納斯‧考夫曼(Jonas Kaufmann)、女高音拉德凡諾芙斯基(Sondra Radvanovsky),在新冠肺炎疫情仍處高峰的時候,錄下這套唱片。演唱「柳兒」的女高音亞霍(Ermonela Jaho)是唯一演唱過自己角色的獨唱家,另一個讓人眼睛為之一亮的選角,則是演唱中國皇帝的男高音史派爾斯(Michael Spyres)。

  二十世紀初期,有一批作曲家積極尋找擺脫傳統的音樂語言,像是巴爾托克、史特拉溫斯基、德布西等等。雖然普契尼已經有自己成熟的音樂語言,但是他也感受到作曲界急欲改變的潮流。帕帕諾稱《杜蘭朵》的音樂為「儀式的」(ceremonial),以義大利歌劇貫有的「儀式」,利用劇中大量的合唱、主角莫名衝動等劇情,藉由大量打擊樂器、加強銅管聲部,以及表現力必須與之對抗的弦樂聲部,表現出史特拉溫斯基式的管弦樂色彩。它的重點不在柳兒天真到不可思議的單戀,或是杜蘭朵與王子的愛情是如何開始萌芽,而是普契尼大膽加入的新聲音。

  不過,它畢竟還是一部歌劇。一般相信,讓普契尼停筆在柳兒的送葬音樂,遲遲無法寫完劇尾二重唱的原因是,他不知道如何以音樂解釋在柳兒悲傷的殉情之後,可以立刻合理轉到杜蘭朵與王子炙熱燃燒的甜蜜愛情。再怎麼看,兩人的愛情養份都是來自柳兒的屍體。於是,普契尼在逝世前只留下劇尾二重唱的草稿,交代學生阿法諾(Franco Alfano)幫他完成。

  《杜蘭朵》在普契尼逝世五個月後首演。流傳最廣的一則故事是:指揮托斯卡尼尼在柳兒送葬音樂結束後放下指揮棒,宣布歌劇結束,因為「大師已逝世」,第二場才演出阿法諾續完的結尾。事實上,托斯卡尼尼對阿法諾的版本並不滿意,他動手刪掉一百四十小節左右,也就是現在一般演出的版本。雖然阿法諾也沒能解決困住普契尼的問題,但是帕帕諾認為,多了這一百多小節,延長杜蘭朵與王子的爭執,在戲劇上反而比一個突兀到根本是性騷擾的吻更具說服力,因此他在這裡還原被刪去的段落(請繼續聽接下來的幾軌)。

  我最喜愛這套唱片的一點,就是哪怕是一點小小的變化,樂團與歌手的呼吸、色彩都是緊緊貼合。先不論處處可聞的巧妙音色處理,經過帕帕諾「史特拉溫斯基化」後,許多大場景的節奏性色彩確實讓人耳目一新。不提已經成為世界名曲的「公主徹夜未眠」(Nessun dorma),約納斯‧考夫曼在「柳兒,別哭」(Non piangere, Liù!)前段細膩溫柔的歌聲加上帕帕諾絕美的弦樂「助攻」與呼吸,讓人很願意相信他是一個憑笑容就能讓柳兒死心塌地的王子。亞霍有如天使柳兒與拉德凡諾芙斯基在出場曲「在這宮殿裡」(In questa reggia)裡的幅度變化, 都是唱片中讓人印象深刻的段落。

  最後,有興趣的人不妨看看這段附有錄音實況的影片,由合唱團演唱的「在東方的山上」(Là, sui monti dell'est)。在這樣的社交距離之下還能合唱,真讓人不得不佩服呀。
PUCCINI Turandot
Sondra Radvanovsky (Turandot), Jonas Kaufmann (Calaf), Ermonela Jaho (Liù), Michele Pertusi (Timur), Michael Spyres (Altoum), Mattia Olivieri (Ping), Gregory Bonfatti (Pang), Siyabonga Maqungo (Pong), Orchestra e Coro dell'Accademia Nazionale di Santa Cecilia, Antonio Pappano
February, March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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